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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海相伴无穷极

作者:叶文玲 分类：旅游/户外 上传者:ZCOM网友

天海相伴无穷极

撰文/叶文玲

普陀，普陀，普渡众生。有观音端坐于莲花之中，飘然于云端之上，裙裾轻盈，仪态万方，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冥冥中定有神助，超越世态韧如薄丝的素心，最大程度地保留着本真，继续传递着传了千年的良知和美善。

我神往普陀山。神往之初，我并没见过它。
我神往，是因为相信：落名为“山”的普陀，一定有山的从容，海的豪迈。
人心有如荧屏，凡是记忆深切的往事，总会像一幕幕影视常常轮番回放。
但是，记忆的荧屏中，没有一处地方像普陀山那样奇异而虚幻，它最初浮现于我心中的形象，却不是从容的山，更不是豪迈的海，而是一缕缕长年不绝的香烟。
那是故乡父老敬奉在一尊尊观音菩萨像前的袅袅香烟。
在心屏中间时闪现的，还有众多敬奉者的虔诚面容，敬奉者心中幽藏的，自有现实世界艰难人生的诸多烦恼，这炷炷心香，就是对菩萨无言和切实的膜拜。
缕缕香烟，绵延着故乡父老千年的期盼。在大家心中，观音菩萨不光有“大慈大悲”的胸怀，还能够法力无边地“救苦救难”。
那时，我所见的观音菩萨，也总是或端坐于莲花之中，或飘然于云端之上，裙裾轻盈，仪态万方，而“大慈大悲”和“救苦救难”更是具化了的美妙形象；菩萨的素手，一执依依杨枝，一执斜斜宝瓶，“救苦救难”的甘露，则随时准备洒向人间。
最初得识普陀山，就是在故乡香烟袅袅的寺庵“观音堂”中，那是一幅集聚了几代女尼心血的“南海观音”大绣像；普陀山飘渺在云端碧波间，隐约于观音菩萨“真身”后边，那方绣在丝帛上的山景海图，山非山，海非海，但是，它飘渺大气，庄严雄阔，就似遥遥不可及的天穹玉宇深海琼楼，教我在瞠目之余，便是莫名的崇仰和敬畏。
因此，虽然还没亲见实在的普陀山，但它却引我无限神往，我认定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它庄严大气、雄阔豪迈的形象， 自此撩我神思，摄我魂魄，我还认定观音菩萨就像我后来有幸得识的敦煌飞天一样，是高翔于云天仙界的祥和之神，那飘忽无定的仙踪，自是凡人无法寻迹的。
因此，不管普陀山这名称的真实由来如何，我便在揣度中望文生义：普陀，普陀，就是“普渡众生”的同义兼谐音。我相信普陀和“普渡众生”一脉相承；普陀和观音菩萨的“佛本生”故事，也一定是相辅相成的。
第一次识读普陀山，远在30年前。
那时，我尚在千里中原的河南。那是社会世情家庭人心都已遍体鳞伤的岁月，那是信仰有待复苏人心尚在迷茫的年代。
故乡在浙南海之角，终于来到普陀，自然是探亲途中顺路的点水一掠。
那时，心情和条件都不允许我细细品味迷海天佛国的景致，而我在来去匆匆的游历中，首先牢记的，却是一份诧异。
我诧异位于舟山群岛一端的小小普陀山，竟然有幸得逃“文革”的大浩劫，我更诧异遍布四处的寺庵，虽然有点清寂，有点古旧，但看上去还算完好，时逢仲秋，在九月温煦的阳光和轻爽的海风中，名山古刹竟透出几许世外桃源的景象。
当然，它当然不会真的是世外桃源，但我相信这里肯定不同于别处，冥冥中定有神助，此间百姓对神明又素有超越世态韧如薄丝的素心，这便是力量，这力量在大劫大难中就能抵恶抗毁。于是，它就能最大程度地保留着本真，继续传递着传了千年的良知和美善。
我的相信当然也是一种猜度，但是，我的猜度在我匆匆行走中渐渐得以证实。
探寻在梵音毕静的寺院间，我不奇怪没能见识一场庄严佛事，行走在游人稀少的小径间，我不纳罕鲜见身穿袈裟的僧人。但是，就在这不无寂寞的行走中，我突然留意到了：蜿蜓于普济寺、法雨寺前的石板小路上，有着完好的两步一块隔块相嵌的莲花石。
那是些没有留下年月标记却雕刻得美丽非常而又块块不重样的莲花石。
我弯下身来仔细辨识。
这些刻着不同莲花图案的石头，显然不是出于一个工匠之手，但它一颗颗圆润光溜，朵朵莲花线条也都十分润和饱满，看上去，那饱满圆润的莲花，就像一颗颗被虔诚的希望鼓得满满的人心，而那石面的光滑和莲花的圆润，自然是无尽岁月水滴石穿的洗磨，但它更无言地铭刻着朝拜者无数膝盖无数脚板磕磨的虔诚。
这一发现使我蓦然心惊。
这一发现也使我对普陀山的所有诧异，都转化成久久的沉思默想。

即使不是进香的信徒，但只要能够去这天海相伴的佛地悠游一程，便可一洗尘嚣，歆享安宁；既能淡漠许多俗念，还能启发种种思索，弥足珍贵的，是能够感受一点禅机，增长一点智慧和意志。

传说的虚幻却坚如磐石的佛国世界的顽强存在，在这里得到了有力的诠释，它是对那时全面颠覆信仰的现实世界的无言抗争和昭示。不管世情怎样反常，反常之极便会乾坤倒转，善有善报，善必胜恶，而渴盼平安，护良佑善，是凡有良知的人共同的素心夙愿。普陀山的莲花石，就是这种素心夙原最为具象的体现。
这些寻常而又非同寻常的莲花石，就像天幕中的一束强光，凝聚并照亮了我对匆匆一游的普陀山的全部记忆。
在离去前，我依依难舍地贮立百步沙、千步沙的傍海礁岩，一次又一次远眺普陀山对面的洛迦山，那是传说中南海观音讲经说法的所在。当海滩坦露着母亲般的双臂和胸膛，当如棉如绸的海涛温柔不倦地裹拥我的双脚时，那个最能解说普陀山价值的优美传说也翩然来至心底：千余年前（公元863年），当日本高僧慧锷欲携从山西五台山请得的观音圣像，在明州（今宁波）下船准备回国时，一向平静的普陀山洋面突然波涛汹涌，数百朵铁莲花齐齐浮现，慧锷百般努力，大船仍然无法前进。大为惊愕的慧锷低头默思：难道是观音菩萨不肯离开故土之故？当下便默祈：如若菩萨真心如此，我将在船到之处建庙供奉。一念初萌，铁莲花随即隐去，而大船飘停之处，即是普陀山下的潮音洞。
于是，由高僧慧锷发动，此间百姓响应，潮音洞畔的紫竹林，始建了那座“不肯去观音院”。
这个“不肯去观音”的传说，令我感慨系之，这是最高明的编撰者也编不出来的世上最美丽的故事之一。而潮音洞浪拍云天的不绝轰鸣，更把我对普陀山和观音菩萨的认识，转化为深深的敬仰，转化成长驻心头的怀恋。
在匆匆离去前，我细细瞻仰了这座“不肯去观音院”，还特意将普陀山几个大寺院中所有的大大小小各种姿态的观音像都看了个遍。
当我凝视着其中一座拈花微笑的千眼千手观音像时，犹如醍醐灌顶，感受了心灵的又一次震颤从远古开始，大小寺庙都是信徒们心灵的守护之地，也是大家的祈梦和圆梦之地，佛教寺庙的正殿主位，当是大佛如来，背面供奉的，除了守护神韦驮，或背殿或侧殿，常常就是最具美善象征的观音菩萨。
习惯了形象思维的我，只能又一次从文学的视角，衡量这尊塑像的意义：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能量，可以扩展成千眼千手乃至无穷大无穷多，是世人对所崇拜的观音菩萨的想象力的最大释放，是纯粹的浪漫主义加纵情肆意的极度夸张。
从不拜佛的我也终于明白了：普陀山之所以令大家如此神往，就在于它不单苍山如黛，碧海无涯，更在于它的山它的海，是如此相得且相谐；更在于它是南海观音菩萨永远留驻的仙踪佛地。而作为美善象征的观音菩萨，之所以千年万年长驻人心，不仅在于形象的美丽，更在于她是良善和希望的化身，是意志和智慧的菩提树。
如水流年。在长长的辛苦劳碌如牛负重如马奔忙的日子里，我常常不由得想起普陀山。因为我知道，即使不是进香的信徒，但只要能够去这天海相伴的佛地悠游一程，便可一洗尘嚣，歆享安宁；既能淡漠许多俗念，还能启发种种思索，弥足珍贵的，是能够感受一点禅机，增长一点智慧和意志，而这种智慧和意志，是在文学长途跋涉的漫漫人生断断不可或缺的。
此后，我便更加怀恋普陀山。

流年如水。在周游了天南海北的名山大川时，我也常将它们一一相较。别地当然也有无数佳妙的绿水青山，但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依然以自己的感悟，思念并敬慕普陀山。
冬去春来，春去秋至，当柳丝妩媚桃花妖娆；当金风将郁馥如酒的丹桂吹进千家万户；当我有幸常在青山幽远明湖似画的西子湖畔徜徉、在园冠如黛严冬不凋的香樟树下悠悠穿行时，我不能不深深感受着长居杭州相伴西子的幸福。
可是，我仍然常常思念普陀山。
因为，普陀山已经在我、在无数人心中，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因为，我渐知了普陀有着更为层层叠叠的远山近山，普陀青青如黛的山岗上，陪伴千姿百态的奇岩石景的，是更多的百年香樟千年紫竹和无数林木；我知道普陀的山神秘且富有禅意，在千山万山共一碧、千树万树同一翠中，还有诸如国内少见的珍贵树种“鹅耳枥”等昂然生长；我还知道，普陀山不单单山峦雄奇，林壑幽美，洞景琳琅，更有忽而浪花千叠波涌涛卷、忽而平静如镜似铺似衾的大海和沙滩，别处的佛教名山只有山而不见海，普陀山却是大海簇拥中的仙岛，而有百步、千步之称的清糯沙滩，更是男女老少都为之钟情的曼妙所在。
如果说，这个极尽山海之美的小岛，原来是因为有着可研可究的众多文物，使普济、法雨、慧济这三大禅寺名声在外的话，如今，更是因为它名不虚传而又新姿傲然，已然成了游人香客蜂拥之地，不说别的，就连各地都有的幽兰水仙，在这里举办一个小小规模的展览，也会成为闻香识美的盛典，引得四方游人日日如过江之鲫呢!
无怪人说：而今的普陀山，真个是上天（山）入地（海）逍遥游，直教海国比杭州！
于是，屡屡听着普陀山年胜一年的盛事盛况，听着从旅游部门到各方文友对普陀山的种种惊异和羡叹，我就忍不住得意，忍不住自豪，因为普陀所属的舟山，也是我的大故乡!
众人夸说普陀山诸般之好，当然自有各种角度和认识。当我请普陀山全山方丈戒忍法师以一句话概括时，法师微微一笑，一锤定音：
“普陀山轰动天下魅力永存，就是因为有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仿佛是为法师的话作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以最美丽的形体嬗变，以最光彩夺目的形象，在2005年的春节晚会上，再度成为亿万观众心中的太阳和月亮——
一曲由邰丽华领舞的《千手观音》，千手挥摇成排列数层扇面，又如迷丽变幻的孔雀开屏，教我们在霎时间酩酊大醉！这曲以21位聋哑演员完成的舞蹈，教我们领略了美的精灵，美的极致，教我们歆享了美的盛典，沐浴了美的洗礼！
演出开始，惊鸿一现的大美就使我几乎窒息，当这整场演出不过十来分钟的舞蹈，在我们目不暇接而又目瞪口呆中徐徐谢幕的一刹那，一直屏声静息的我，几乎听不见现场如雷的掌声，也听不清窗外疯狂的爆竹……
所有的赞美在心中轰然洞开！所有的赞美在这时都显得多余而无力。我以手揩泪，只见年过古稀的老伴与我一齐泪光闪闪!
我不能不感泣。以出演《雀之灵》一举成名的领舞邰丽华，与结为一体的20位同伴，在金碧辉煌的拱门下，以缤纷的手姿，斑斓的色彩，将无法言说的内心世界和无由言说的佛国世界，叙说得这般浪漫佳妙这般美丽辉煌！
《千手观音》在“春晚”博得众口一词的赞誉，自在情理之中——不光在于那光彩夺目的衣饰，不光在于那强似万语千言的音乐，而是在于这精美绝伦的舞蹈，她不单再现了“观音”的“真身”，更再现了她的“真义”和“真谛”，那挥出了一颗颗心的“千手”，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齐心又协力的“牵手”，是天上人间所有的善良和充满爱意的心手相牵，是真正的我心传我手、我手传我心、你你我我和谐一致的心手相连！
记得去年八月，应邀去敦煌参加有关的纪念盛典，一曲《敦煌彩塑》的优美舞蹈，就曾使我像20余年前看《丝路花雨》一样感动非常，而今，传承并发展了《敦煌彩塑》的《千手观音》，更使我立时如痴如呆陶醉不已地成了她的彻底的崇拜者。
在如潮掌声淹没了舞蹈音乐的“众态失常”中，我也失常了。
透过模糊的泪眼，我的眼前竟同时晃现出去年金秋在普陀朝阳阁所见的佛顶山， 晃现出佛顶山下的“观音眺”——那座高达33米的观音菩萨像，此时突然在我眼前矗立，金光四射!
“失常”的我，脑海一片真空，却想找一管普陀山的千年之竹，做成长箫短笛，就像永无停歇的潮音洞一样，对着太阳也对着月亮，吹出我心中的歌。
普陀山，普陀山，天海相伴无穷极，普陀山，普陀山，山海相亲，人心相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