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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霍长和 分类:音乐 上传者:ZCOM网友
土地与歌:关东的“吉卜赛”
栏目编辑、策划:韩辉丽
文/霍长和
二人转艺术源于何时,来自哪里?
二人转来自民间,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其民间性,也给考察它的具体产生时间带来了困难。
李微在《东北二人转史》中写道:“据《中国戏曲志·辽宁卷》编辑部1985年发掘的一份资料载:锦州在雍正年间(公元1723年至1735年),已有蹦蹦艺人,艺名‘孙大娘’。公元1735年,孙收落魄的少年王蹇为徒,教授竹板、花棍及蹦蹦唱词。常在锦州西关老爷庙戏台、城内天后宫戏台、东关关帝庙土台子上演唱蹦蹦,二人扮成男女,被时人称为‘双玩艺’。此时孙大娘已是暮年,他年轻从艺,当在康末雍初(1723年)以前。”
这是有关二人转最早的文字记载。但有记载的历史,不一定是真实的历史,因为它记载的只是已发掘的东西,至于历史的真实情形,尚等待新的发现。所以,我们只能说,从李微文中记述的1723年算起,二人转已有二百八十年历史。
上文提到的“蹦蹦”和“双玩艺”,都是二人转的别名,二人转还有许多别名,它们是:蹦蹦戏、小秧歌、莲花落、对口唱、对口戏、灯碗秧歌、转桌子戏、半班戏、双艺、双调(音条)、边曲、悠喝、八大班戏、大布衫戏、天平、棒棒戏、春歌戏、地方戏、东北地方戏、二人戏,一人表演为单出头,小戏曲形式,叫拉场戏、地拉场、拉场玩艺、人物戏、秧歌戏、东北秧歌戏等。这其中,“蹦蹦”一名,过去流传最广,但艺人们不喜欢它而喜欢莲花落,他们说:一说蹦蹦蹦,时运就背兴。三天一把火,五天一场病。扎针扎不好,吃药不管用。花了不少钱,差点要了命。要叫莲花落,喜事就来到。出门卡跟头,净捡金元宝。
“二人转”三字最早见于1934年4月27日的《泰东日报》:“本城(奉天,今沈阳市)三道街茶馆,迩来未识由某乡来演二人转者一起数人。即乡间蹦蹦。”该报现存大连市图书馆,发现该报者为辽宁省艺术研究所的研究人员胡江。
虽然那时已有了二人转这个名称,但并未传开。据耿瑛介绍,“直到1952年未,原辽东省民间艺术会演时,艺人都反对叫‘蹦蹦’,经王铁夫提议,才改为二人转,不久在东北各地普及,一直传到今天”。
二人转的起源 二人转来自民间,这一“出身”决定了许多事情的不确定性,关于二人转的起源,就有不同说法。据二人转研究专家王兆一、王肯介绍,对于二人转起源的传说,不下十几种:1.青云留下的。2.列国黄花臣留下的。3.周庄王八大朝臣留下的。4.三祥五玉八大怪留下的。5.唐明皇留下的。6.柳道爷留下的。7.孟尝君留下的。8.元朝忽必烈留下的。9.明朝拨民留下的。10.老沙家留下的。11.王母娘娘蟠桃会留下的。(王兆一 王肯:《二人转史论》)在诸多传说中,最具代表性、流传最广的是以下几种:庄王传说、范丹传说以及李梦雄兄妹传说。
下面简单介绍一下最后一种传说。
李梦雄、李桂贞兄妹留下二人转传说较普遍,但情节略有出入。
一、李梦雄本姓齐,因其父被奸臣陷害,全家被抄。李梦雄兄妹逃出,无生路,学唱凤阳歌词。今日艺人好说傻哥、老妹子,即源于此。包头的好用扇子挡脸,也因原是官宦之女,怕见外人。
二、明朝,李梦雄兄妹因家被抄,流浪各地唱《棒打棒》,俗称《蹦打蹦》。
三、“穷人论”第三本中记有《花鼓》的产生来源。《花鼓》中千里驹的故事:“身穿大红衫,罗裙系腰间,身背小花鼓,兄妹挣吃穿。哥哥李梦雄,妹妹李桂贞,二老下世去了,打花鼓为生,热闹之中唱起来。”
四、因为是李梦雄留下的,因此艺人讳“梦”字,叫李亮雄。梦叫“亮子”也源于此。
五、“跑里的”多为老齐家生意。因此竹板才七块。竹子是洛伽山紫竹林的。凡是拿竹板的均为齐家生意。
六、公子刘月豪进京赶考,住孔孟和尚店,因是忠臣之子,太监要谋害他,刘骑千里驹偷逃。恰好李梦雄也住在这里,打抱不平,嫁妹与刘。以后兄妹卖唱进城访刘月豪,留下二人转。
以上为关于二人转来源的传说。传说就是传说,不能以它作为判断二人转来源的正确依据,况且,它的说法那么多、那么杂。
关于二人转的起源,抛开那些不着边际的种种传说,也提法颇多。
比如“单源说”:“秧歌打底,莲花落镶边”;“莲花落打底,秧歌镶边”;“秧歌打底,百戏镶边”。
“双源说”:认为秧歌和莲花落这两种民间艺术形式相结合,再吸收其他艺术形式发展成二人转。
这诸多说法,何者为是?
目前,比较权威的看法是:“二人转就是在东北特定的文化土壤上,东北民众喜爱的民间歌舞秧歌、民歌和民间说唱莲花落合流,在此基础上,又吸收了其他民间艺术形式的多种成分,发展成至今仍有旺盛生命力的独特的艺术形态。”(刘振德主编:《二人转艺术》)
流浪演艺 把二人转艺人喻为关东的“吉卜赛”,这是王肯的说法。这个说法形象而贴切,二人转自诞生之日起,艺人们就像吉卜赛人一样,为了生计,游走四方。
二人转自17世纪末成型,经历了短暂的自娱自乐阶段——那些“高粱红唱手”,农忙,在地里干活,农闲,就唱起来,“演出场地是扬着雪花的场院,冷风飕飕的庙台,肮脏的粪堆,挤挤擦擦的马棚和伙房” (王兆一 王肯:《二人转史论》)。这样的演出不图报酬,只为给穷苦的日子添上些许快乐——自娱,也娱人。
不久(专家称,约在18世纪30年代之后),出现了职业艺人“四季常青唱手”,他们七八个人搭成小班,开始踏上流浪演艺之路,确切地说,是踏上了用二人转作为手段的谋生之路。
二人转艺人的流浪路线,总的轨迹是从南到北,由西至东。具体说来,他们“农闲时奔粮多的地方;农忙时奔钱多的地方。东北的‘粮道’,是二人转小班流动演出的主要路线。从辽西的黑山、锦州,辽南的营口、海城一带走向辽北的昌图、开原,又到吉林的梨树、榆树、永吉、舒兰,直到黑龙江的呼兰、绥化、双城等地,走的都是东北的产粮区”(《二人转艺术》)。
农村是二人转的诞生地,也是艺人们活动的主要场所。艺人把在农村的演唱叫做“唱屯场”。
“唱屯场”,据艺人们讲,一年唱“三悠”(悠是东北土话,大约等于次、回的意思),约八个月。第一悠,从正月十五跑完秧歌,唱到三月中旬种地。第二悠,从六月六农村挂锄,唱到八月初一。第三悠,从九月九一直唱到腊月二十九。
演出场地,根据东北农村的气候条件,冬天在屋里,夏天到外面。在屋里演唱,桌子朝东西摆设放在南北大炕之间,在外面唱,有条件的搭个小台子,穷的,就地打个场子。打完场,摆上一张桌(艺人称彩桌),桌上放服装、道具。桌前是表演区,桌后是“后台”,那里放一条长凳,包头的(即上装、旦角)化上妆,坐在这里打板。桌西桌东两侧各放一条长凳,拉弦的和吹喇叭的坐西侧,唱丑的(即下装)坐东侧。
全安排好了,打通(开场前的锣鼓),然后开唱。
“唱屯场”,唱几天,给多少钱,事先都和村里写好合同。没人点戏,就随便唱,拿的是合同钱;有人点戏,就按点的唱,额外再拿赏钱。
老艺人刘士德说:“唱屯场有意思。四下一瞅,可热闹啦。这边是卖酸梨的,卖柿子的,一溜一溜小地摊,那边是打金饼的、炸麻花的,一排一排大油锅。戏台四周坐老掉牙的、怀里抱的、刚成家的、没过门的,男女老少,人山人海,大太阳底下晒一天,脸都剥皮了,冒油了,也不肯到路边树荫底下凉快凉快,恐怕误了听一句唱。”(王桔记录整理:《松辽艺话》)
同样是在农村演出,如果是有钱的人家包场自己看,或者几户人家合伙包场一起看,叫作“唱子孙窑”。
由于观众是男女老少齐聚一堂,所以演出时,下装要“紧睁眼,慢张口”,看人家眼色行事,不能唱粉段、出怪相、说脏口。
“唱子孙窑”,除了“包场”,也就是按场算钱外,还可以“点戏”,即点一出戏给一出钱。有时把人家唱满意了,有的也赏“彩”钱。一般,都是唱苦戏赏“彩”钱。
总听人说二人转是农民的艺术,其实,这话并不准确。打着竹板的二人转流浪艺人,走到哪里都受欢迎。
老艺人程喜发说:“除在农村、山沟唱,也到煤窑。在煤窑,艺人不受气。”(吉林省地方戏研究所编印:《二人转史料》)
旧中国的煤窑,简直就是地狱。下煤洞,要好几百磴。在黑洞洞的煤井里,工人们一只手提着“灯虎子”照亮,一只手拄着拐棍,背着煤向外爬。一趟活干下来,浑身上下都是黑的,站在眼前都看不出人形。
煤矿工人的愁肠多,所以特别欢迎艺人们去演唱。他们好点《劈关西》、《十字坡》一类的光棍曲,听英雄好汉的故事。也愿意听《王二姐思夫》这样牵人情怀的戏。工人性格质朴,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唱乐的,他们跟着笑,唱苦的,他们陪着流眼泪。艺人唱苦戏若是不流泪,他们就生气,甚至不给钱。
“唱煤窑”,有时矿上出钱,有时工人们自己凑钱,有时矿上和工人一边拿一半。不管什么方式,都不少给。
工人们真是特别喜欢听艺人唱,有一次,刘士德在一个煤矿竟连唱了四十五天。
与“唱煤窑”情形相近的,是“唱金场”,就是为掏金工人演唱。
据《宽城随笔》记载:“夹皮沟金矿,距省485里,距县治215里,沟长不及3里,宽不及20丈,清光绪二十年间盛产金沙矿,至四五万人,此一隅之地,当时有剧场两处,晨夕演艺,民间交易辄以金沙为通货,购一果品动出金钱许,故四方商贩闻风来集。”(《二人转艺术》)
这里说的是吉林,这样的金矿,在黑龙江、辽宁也有。
像煤矿工人一样,掏金人也很苦,工人一下洞,身子一折三层,手里拄着拐子,背着口袋,四肢着地爬行。累死累活,经金场把头、段长盘剥,一年下来,也剩不下几个钱。
可是,他们却一点也不小气,看戏大把大把赏钱,刘士德说,在后边的挤不上前递钱的还急够呛。
所以,“唱金场”是艺人眼中的“好活”,收入多,有时还给金砂。
掏金工人出手大方,对艺人也亲,程喜发说,“不光在场子上他们欢迎我们,唱完戏还交朋友,唠知心话。不少掘金的工人对我说:‘兄弟,我们都是穷哥们,艺人还比我们强,我们好比都是雀,可是你们在林子里飞,我们在笼子里受罪,一下坑,如同下地狱,尘土蒙上脸,真成了鬼。’说完掉泪。尤其是在年节,他们更想家,有我们一唱,总算给他们添点乐趣”。
工人们十分依恋这些为他们灰暗的日子带来一点亮色的艺人,刘士德回忆,一次,他们在黑龙江宝庄县托腰子金场演出,唱到第三天,二十里以外的石头河矿就来接他们了。托腰子矿的人一看急了,说,我们还没看够呢!不能走!来人无奈,只得回去。过了两天,石头河的人又来了,这次是段长亲自出马。段长用哀求口气说:“让他们上我们矿唱几天吧!我们那工人急得蹦高,活都干不下去了。”托腰子矿的人看人家说得情辞恳切,才答应放艺人走。
到那一看,好家伙,给艺人的住房新糊了棚,还杀了一头大肥猪,并且请来两个大师傅,天天变着样给艺人做好吃的。第二天一早演出,简直人山人海,有个老太太把鞋挤丢了,也抢不上槽,急得她下午连忙把艺人请到家里,听了一出《吊孝》才心满意足。
在这个矿,艺人们连唱半个月。
“唱大车店”,也叫唱店房、唱轮子窑、唱寡妇店。
据黑龙江省二人转史志记载:“安达北有老虎岗,那地方有条大禹路,几十里;从安达往北有拉哈尔、双阳、三站、齐齐哈尔;由齐齐哈尔往北往东有宁年(即富裕县)、依安、克东(克山和北安);由克山往南有拜泉、明水、青岗、兰西;由北安往南有海伦、望奎、绥棱、绥化、呼兰到哈尔滨等地。据说沿途有48个客栈(即大车店)。那时北大荒出粮食,各县村屯的大车都到县城赶集、送粮,一路上都要住店。”仅黑龙江一省就有48个客栈,加上辽宁和吉林(数字不详),数字就十分可观了。
这样,大车店成了二人转艺人的好去处。老艺人刘士德说,旧历八月十五至腊月中旬,农村忙着卖粮,白天大路上车马不断;夜晚大车店里熙熙攘攘,是唱大车店的黄金季节。
民国年间,他和李青山、刘玉成、徐大国、王春等在一个屯子唱大车店。下午四点多钟,大车都进店了,按当时的规矩:上装开始包头,下装帮着店里做饭、洗碗、端盘,侍候桌子。车老板子吃饱喝足,上装的头也包好了,把桌子一撤,艺人们下场演出。
开始,先要说几句口:“掌包的南走一千,北走八百,什么样的好戏没看着过?!唱好唱赖,求多多担待。明早起来,车走平川路,开船得顺风;阴天卖白菜,越卖越支棱;朝哪走哪平乎,往哪去哪顺溜。一顺百顺,开板就唱喽!”
然后开唱。
头一出唱完了,掌柜的说:“哪位掌包的,捧一出吧!”“好,捧捧。”起来个车老板,点了徐大国和刘玉成的一出《西厢》。
车老板子不大注意听词,有学问的词更不得意。他们说:“赶车跑了一天,颠了一道,晚上看戏,就是想乐呵乐呵,解解乏。”所以,给他们唱,要多加“口”,多出“相”,怎么热闹怎么来。
徐大国的“口”和“相”也真叫绝,看得车老板子连叫好带跺脚。一直唱到后半夜,也不让停。弄得善良的赵掌柜直喊:“快收拾了吧!明天还得赶路哪!”老板子们仍不肯罢休,高声嚷嚷着:“不怕,俺们看这玩艺儿不觉累。再来一出!”
直唱到东方放亮,老板子该套车上路了,才算拉倒。
一夜不睡,花钱看二人转,他们的瘾有多大?!
唱这一宿,名声传开了。第二天傍晚,就看着大车呼呼地往店里赶,好家伙,住八十人的店,竟进来了一百四十多挂车。把大车店老板乐的,给艺人们又是打酒,又是割肉。
在大车店,主要是晚上唱。有时,白天也能唱一气。所以,“唱大车店”,挣钱多。
“唱棒槌营子”。棒槌营子就是挖人参的地方。“营”房都是用大圆木楞挟的,里外摔上泥,上边再用野草一苫。一个“营”,住三十多人,东北的,关里的,哪来的都有。
他们一年四季都住在山上,一般二三年才能回一次家。有的回去就不回来了,有的根本没家,无亲无故,这样的人就在山上过一辈子。
山上的生活非常单调,二人转艺人一去,他们高兴得要命,唱啥都行,只是别唱悲的、苦的,一唱这些,他们就想家。
二人转艺人长年走南闯北,走的路多,遇见新鲜人、新鲜事就多,程喜发在“唱棒槌营子”时,就遇到过两件让他难忘的事。
有一次,他们在店里唱,忽然进来一个身穿破棉袄,肩背采蘑菇花蒌的山东人。晚上开唱,观众不过二三十人,点两出没人点了。这个山东人说:“没人点,俺点一出。”戏班有人看他破衣烂衫,不会出钱点戏,就用暗语说,别让他点。势利眼的店掌柜干脆一点面子也不给,说:“你别点了!”那人不急不火,说:“不明白什么戏好,山沟太闷屈,唱什么都爱听。”艺人们唱了一出《双锁山》,他还点,有些人不愿意唱。他一连点了七出,艺人们只得唱七出,唱得十分勉强。唱完了,有人说风凉话:“看掌柜的管谁要钱去!”这人话音没落,那个山东人掏出一堆钱来,一出给两元。这下掌柜的傻眼了,慌忙上前倒茶点烟陪笑脸。
原来这个山东人是“棒槌营子”的把头。听他说山里人很想看戏,程喜发他们就进山了,为挖人参的人唱了一个多月。
这件事让程喜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江湖上走,不可以貌取人,看人下菜碟。
在长白山,程喜发看见过一个奇怪的人家,用树皮盖的房子,里边住着的人,被人称作“老洞狗子”(是侮辱人的话)。这种人几乎与世隔绝,在山里自给自足。
程喜发进屋道了一声辛苦,主人让他坐下,也不说什么。程喜发问:“大爷贵姓?”他说:“姓杨。”程又问:“几口人啊?有老伴吧!”他笑了笑说:“有老伴啊!它总也不离我,在屋里看不见,出去就看见了。”程明白了他的意思。程又说:“就一个人住在山里不闷吗?”他说:“住长了,一样活!”他好像怕程喜发没完没了地问下去,就反问道:“你们是放山的吧?”程说:“不是,我们是唱戏的。”他听程这么一说,很高兴,忙说:“住下吧!我这回可得乐一乐。”随后又说:“我不少年没吃饺子了,包饺子吧!”他出去到小山坡上取来几块野猪肉和狍子肉,肉都装在桦皮蒌子里,又舀一盆面,这面是用他自已种的麦子捣的。
吃过饭,他说:“你们哥几个太累了,不然唱几出多好!”程喜发们说:“唱吧!不累。”晚上,点起明子就唱,连唱三天。这老头乐坏了,程喜发他们要走,老头给他们拿了不少烟土。他又商量说:“我还有一家邻居,离这不远,才六十多里地,你们能不能多住几天,我把他们接来也看一回戏。”程喜发他们答应了下来。老头在林子里牵过一匹马,骑上去走了。第二天,接来一个老头,一对小夫妻和两个姑娘。男的穿鹿皮衣,女的穿布衣衫,头戴蚊帽,头上顶一个“老牛干”(山里的一种蘑菇,烧起来可当驱蚊烟)。又唱了三天,才放程喜发们走。
这种人就是老洞狗子。程喜发在同老头的闲聊中得知,他是被逼到山里来的穷人,在山里隐姓埋名,仗着挖参、种地、种大烟、打猎维持生活,有时下山换些日用的东西。他打算一生都活在这里了。
走在离开这里的路上,程喜发们感叹:这些人虽苦,却不受地主、官衙欺压,比艺人还算好些。
“唱大烟市”。二人转艺人为生活所迫,走到哪儿唱到哪,不分场合和地点,有时,明知某种场合容易招来麻烦,也得硬着头皮往里进。
大烟市就不好唱,那里观众成分复杂——胡子、兵痞、耍钱的、要饭的、做买卖的、种庄稼的,啥人都有。在这种场合演唱,稍不留意,没准就把谁得罪了。处在社会底层的二人转艺人,敢得罪谁啊?!
所以,演唱时,唱词尽量不加“海篇”、“野词”,说口也挑那些谁也磕不着、碰不着的,如:
各位老哥老弟,来到大烟市,耳不聋眼不花,越干劲越大,一点不觉乏。多分广土多挣钱,顺顺溜溜回到家。先看二老爹娘,再看孩子他妈,二人见面……
随后,得来点粉的,不然,观众不买帐。
一段唱一个钟头,到点打住,把碗往下一放,这时,东家张口了:“江湖人唱唱不易,诸位开开赏吧!”于是,观众就给赏。都是赏大烟。凑够半碗,接着唱下段。一宿唱三四段了事。
这里说的是晚上唱烟棚子(即割大烟的人住的席棚子)。白天唱,叫“唱局“。“局”,都是并排两间席棚子,一个棚子里押宝,一个棚子里唱。“唱局”,可以随便唱,谁进来看都行。局散了,就不唱了,赏钱由押宝赢的最多的人掏。
局掌柜的都愿让艺人去唱,因为一唱,锣鼓家什一响,就把人吸引过来了。人一多,进来押宝的也就多了。
如果割烟的人手少,艺人们白天就不唱了,而跟着人家到地里去割大烟。割一天大烟比唱一天戏挣的还多。
如果说“唱大烟市”是硬着头皮,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唱胡子窝”,则完全是出于被迫——误入或不巧进了胡子窝,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
有一年,程喜发一个人背着竹板走,途中遇见了胡子。他知道这些人不好惹,急忙上前道辛苦。那胡子果然厉害,张口说:“你没听说山沟胡子不开面吗?”说着,把他领到沟里,逼着他唱。程喜发哪敢不唱,只得在小河沟里洗洗脸,把小镜子立在河沟旁,上完装一个人给胡子唱。一边唱一边还得注意不要唱出胡子忌讳的话来。
程喜发运气不错,不但没惹胡子生气,还把他们唱高兴了。胡子还给了他三片茸角。
李青山也遇到过胡子。有一年,他跟着师傅到山里去演唱,走到一个叫作黄松甸子的地方。一进屋,见没有人,就自己动手做饭吃。饭后刚要走,从外面回来一个人,看样子有四十多岁,一副农民的打扮。那人说:“你们是干啥的?”李青山他们连忙说:“我们是找大爷赏碗饭吃的。”那人说:“那就呆在这儿吧。”说完,他又走了。
原来他们误入了胡子窝。
这里白天不见人,一到晚上就热闹了,一来就是好几十人。这群人,有的带七星子,有的挎六轮子,有的拿铁公鸡(以上都是土匪用的武器)。当天晚上,李青山和师傅一块唱了《禅宇寺》。唱到马国母做梦的时候,没等他唱到第二句,师傅朝他递了个眼色,然后他接过去唱道:“城外的肥猪城外赶,个顶个都是逃命的。”(原词是:“城外的肥猪城里赶,个顶个都是送死的。”)一个老头听了,高兴地竖起大姆指说:“我就等这个节骨眼呢,看你怎么唱这句词儿;好啊,是个江湖。”
事后,师傅对李青山说:“有活道江湖,有死道江湖。什么地方什么唱法。不能死唱,要活唱。你没看见吗,这是一帮胡子,你若是把他们得罪了,咱还有好吗!”
李青山的师傅用经验、用机智救了他们自己,如若真的按原词唱,犯了忌,惹火了胡子们,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就很难说了。
不过,胡子也是人,有时候撞上了他们,也并不用怕――如果你不伤害他们,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你,非但如此,有时还会显示一番江湖人的豪气。
刘士德有一次在树林里遇到了两个拿枪的人。他一看知道不好惹,就坐在原地不动弹。他们走到离刘士德四五步远的地方,把枪一摆,说:“把手举起来!”刘士德一伙人都把手举了起来。有人厉声问道:“干啥的?”他们答道:“江湖人。”“江湖人?”高个子胡子凑过来,把他们浑身上下搜了一遍。一看除了一把琴、一副板,啥也没有。那人说了声:“嗯,真是江湖人。”就把手中的枪放下了。矮个子胡子说:“能不能请几位江湖人上山唱几天?”刘士德他们忙说:“可以,可以,唱几天都行。”说罢,跟着两个胡子走了。
据刘士德回忆,那个胡子窝一共十多人,大枪小枪都有,他们的穿戴和普通人一样,梁子(掌柜的)有三十多岁,对人挺客气。梁子说:“你们是江湖人,我们也是江湖人,只隔一道江,绝对不能有不方便。”接着就请刘士德他们抽大烟。刘士德他们解释,抽这东西犯行“禁忌”,才算拉倒。
过了一小会儿,出外做买卖(即下山做案)的三三俩俩地回来了。这天,他们一共绑了三个票,还牵回一匹马、两口猪。梁子乐了,说:“算你们江湖人命好,有口头福。”随后,他吩咐手下人捅了一口最肥的猪,大碗酒大块肉往刘士德他们面前端。
吃饱喝足了,梁子冲刘士德一行一抱拳,说:“诸位哥们,辛苦了!玩一出咋样?”刘士德他们就一个唱上装,一个唱下装,一个打板,一个拉弦,就地唱了起来。
“在这唱,得注意:凡是有一点赞扬官府、官兵的段子,一律不中唱。他们最得意‘梁山好汉’一类的戏;得意听官府败、义军胜的事”。
他们点的《卖线》。唱着唱着,弦断了,接上不到五分钟,又折了。“姓华的胡子扒着我耳朵小声说,‘快告诉那个拉弦的把弦松点上,好听赖听不要紧,千万别再折。俺们最忌这个,不吉利’”。
刘士德四人一气唱到半夜,梁子又张罗吃了点夜饭,睡觉时天都快亮了。
白天胡子们出去“做买卖”,晚上回来听唱。
“在这儿不行乱说话,更不许随便打听事。稍不注意,就该引起人家的怀疑了:怀疑你是官府派来侦察情况的,那可就麻烦了”。
他们不露真名,全报“山头”。梁子的“山头”为“北国”。他们人人有“山头”,像艺人的艺名似的。
他们相互之间,用黑话交流,“和艺人的行话不一样,咱听不懂”。
临走,胡子们给刘士德他们拿了二百块大洋。分手时,梁子又一抱拳,说:“兄弟们,瓢紧着点。”瓢即嘴,“就是不让我们对外人说他们的情况”。
除了上述场所外,二人转艺人还“唱江道、唱船口、唱网房子”、“唱铁道线” “唱营房”、“唱马场”、“唱打瓜槽子”等,不再尽述。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转艺人在游走四方的过程中,有时还会走进东北的一些大城市。在那里,他们“或打板‘串巷子’,有听唱的人家就进去唱一段;或在说书馆里‘拣板凳头’,说书一停急忙接着唱几段;或在热闹处‘撂地’,随时集人听唱;更有一批小班进城市茶馆茶社演唱,使二人转为了适应并征服城市观众逐渐有了一些新的变化。这种观众与场地的变化,不仅使二人转的演出方式有变化,比如每场演四个段子,每个段子40分钟左右,而且在审美情趣等方面要适合市民口味,甚至多了一些更加庸俗的东西。但在唱功等方面有了更高的要求,唱不住观众存不住身,也磨炼了一些演员”。(《二人转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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