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all.zcom.com
杂志期刊搜索作者:安德烈 龙应台 分类:小说/文摘 上传者:ZCOM网友
我的烦恼
妈 妈: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坐下来给你写信,但是我有心事。过去两个礼拜,蛮惨的,生活里问题很多。大的问题,譬如就要毕业考啦,大学入学啦,或者是将来的工作,暂且不提,最近发生了两件事,让我很心烦。
第一个,上封信你问我,碰到一个你不赞成的人,而他偏偏掌权,譬如说他是决定你成绩的老师,这种矛盾我怎么处理?现在就发生了。我跟你说过我不欣赏英文老师,因为我觉得他水平不够。我们这一班有一半人都去美国做过交换学生,我也在美国读过一年,所以我们的英文水平比一般没去留学的德国学生要高很多,而他好像完全不理会这种差异,还是照他一贯的方法教学,就是要我们听写,或者让我们读一堆无聊的文章。从他那里,我简直学不到任何东西。最让我生气的是,我发现他对英文的文学作品根本没有解析的能力,常常不知所云。
我是在这个时候决定“反叛”的。我在他的课上睡觉,而且拒绝交作业。讨论文学作品的时候,我提出他完全无法招架的问题。然后,事情就发生了。他竟然说我在“嗑药”!连同学们都以为是真的了。
妈妈,你说我“反叛权威”对还是不对?现在,我得到了什么?他很快就要退休了,而我,却只得到一个烂分数,外送一个“嗑药”的名声。
这第二个“麻烦”嘛,你大概已经等了十九年,等我来告诉你——没错,女孩子。
两年前,当我很多好朋友都在谈恋爱的时候,我对女生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是我晚熟,而是,我有太多其他的兴趣,譬如足球,而且,我确实不太容易“堕入情网”。但是自从在美国交了一个女朋友以后(哈,没告诉过你——你就当我忘了说吧),我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地“堕入”,而且一次又一次地失恋。有时候我在想,怎么老是被人甩呢,搞不好是我自己有问题?(开玩笑的。老妈别紧张。)
上个礼拜,我又失恋了。寒假里,她遇见了一个荷兰男孩,就跟他好了。老天,这个家伙连德语都说不好,他们得用半生不熟的英语沟通。
我很难受,我的自尊被伤害了,虽然我的理智告诉我:没关系,你们本来就不很配。更何况,我爱的其实是另一个女孩,她只不过是一个假想的替身。我觉得,我恐怕是一个在感情上不太会“放下”的人。现在的麻烦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其实并不清楚我对她的感情,她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受伤的我很想跟她一刀两断,不再来往,但是这对她好像不公平,因为,她并没有说过爱我啊。我该怎么办?假装若无其事继续我们的“友谊”,还是只管我自己“疗伤”,跟她断交?
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这跟我与英文老师的冲突看起来没有关联,但其实性质是一样的:我应该诚实地袒露自己的感情,还是隐藏它?
面对第一个难题,我需要智慧;面对第二个难题,我需要勇气。然而,但我觉得我两个都不够。你当然会说,你需要平衡,既要体贴到别人的感受,又要照顾到自己的立场。可是,多难啊。接下来的几个礼拜,事实上,是在接下来的“一生”中,有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应付”,我觉得自己很笨拙。尤其在碰到感情问题的时候。
我这些“倾诉”,会不会让你觉得,像是好莱坞的巨星们在抱怨钱太多、太有名,所以生活得很“惨”?可是,生命往往就被那微不足道的事情给决定了……
安德烈
阳光照亮你的路
安德烈:
你不是惟一一个必须思考怎么去“应付”那极为复杂的人际关系的少年;人际关系,其实往往是一种权力关系,从老子、孔子到苏格拉底都曾思索过这个问题,在英文老师那儿遇到的难题,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训练吧,譬如说,在你决定上课睡觉、不写作业之前,你是否思考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是否思考过,用什么语言可以和他沟通?又或者,什么形式的“反叛”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收获或者灾难?
你愿意和我谈感情的事,我觉得“受宠若惊”。是的,我等了十九年,等你告诉我:妈妈,我认识了一个可爱的女孩。上一次你和我谈“爱情”,是你十三岁那一年,你记得那个晚上吗,安德烈?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的烦恼是“好莱坞明星”的“无病呻吟”。事实上,接到你的信,使我一整天都处在一种牵挂的情绪中。任何人,在人生的任何阶段,爱情受到挫折都是很“伤”的事,更何况是一个十九岁的人。
我不知道你们这一代的德国少年是否读过《少年维特之烦恼》?歌德和你一样,在法兰克福成长,他的故居我也带你去过。二十三岁的歌德爱上了一个已经订婚的少女,这带给他极深的痛苦。痛苦转化为文学艺术,他的痛苦得到了升华。安德烈,我们自己心里的痛苦不会因为这个世界有更大或者更“值得”的痛苦而变得微不足道;它对别人也许微不足道,但对我们自己,每一次痛苦都是绝对的、真实的,很重大、很痛。
歌德曾经这样描写少年:“向天空他追求最美的星辰 / 向地上他向往所有的欲望”;十九岁,我觉得,正是天上星辰和地上欲望交织、甜美和痛苦混乱重叠的时候。你的手足无措,亲爱的,我们都经历过。
歌德在维兹拉小城第一次见到夏绿蒂,一个清纯静美的女孩,令他倾倒。为了取悦夏绿蒂,他驾马车走了十公里的路,只为给夏绿蒂生病的女友送一个橘子。爱而不能爱,或者爱而得不到爱,少年歌德的痛苦,你现在是否更有体会了呢?可是我想说的是,传说四十年后,文名满天下的歌德在魏玛见到了夏绿蒂,她已经成了一个身材粗壮而形容憔悴的老妇。而在此之前,歌德不断地恋爱,不断地失恋,不断地创作。二十三岁初恋时那当下的痛苦,若把人生的镜头拉长来看,就不那么绝对了。
你是否也能想象:在你遇到自己将来的终身伴侣之前,你恐怕要恋爱十次,受伤二十次?所以每一次受伤,都是人生的必修课?受一次伤,就在人生的课表上打一个勾,面对下一堂课。歌德所做的,大概除了打勾之外,还坐下来写心得报告——所有的作品,难道不都是他人生的作业?从少年期的“维特的烦恼”到老年期的“浮士德”,安德烈,你有没有想过,都是他痛苦的沉思、沉思的倾诉?
你应该跟这个你喜欢的女孩子坦白还是遮掩自己的感情?我大概不必告诉你,想必你亦不期待我告诉你。我愿意和你分享的是我自己的“心得报告”,那就是,人生像条大河,可能风景清丽,更可能惊涛骇浪。你需要的伴侣,最好是能够和你并肩立在船头,浅斟低唱两岸风光,同时又能在惊涛骇浪中紧紧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换句话说,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必须应付的惊涛骇浪。
可是,我不能不意识到,我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废话。对美的迷恋可以打败任何智者自以为是的心得报告。我只能让你跌倒,看着你跌倒,只能希望你会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希望阳光照过来,照亮你隐藏着的忧伤的心,照亮你眼前看不见尽头的路。
合作Mail:n.huai@zcominc.com
合作Tel:010-58765237 转 8006